刘邦刚从前线回来,身上的硝烟味还没散干净。虽然换了身干净的深衣,可眉宇间的疲惫却怎么也遮不住。他往榻上一靠,眼皮有点沉。戚夫人这几天染了风寒,没来侍寝,陪在身边的,是管夫人和赵子儿。
酒过三巡,刘邦脸上泛起了红晕,话匣子也打开了。管夫人夹了块鹿脯,殷勤地送到刘邦嘴边:大王近日军务繁忙,可还记得织室里那些旧人?
刘邦嚼着鹿脯,含混不清:织室?哦……你是说那些从魏宫弄来的?
赵子儿掩嘴一笑,眼波流转:大王可真是贵人多忘事。妾身和管姐姐,当初在魏宫时,曾跟薄姬约好,若得富贵,勿相忘。如今我二人蒙大王恩典,得以侍奉左右,唯独薄姬妹妹还在那永巷角落里,怕是连大王的容貌都快记不清了呢。
刘邦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脑子里有张脸一晃。在魏宫的俘虏里,她跪在最后头,别的人都低着头抖,她抬了一下眼皮。就那一下。眼神淡淡的,像塘里的水,风吹不起褶子来。
他把那模样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第二遍。这个人他纳进宫来,随手就忘了。后宫里人多,新来的、好看的、会唱会跳的,一个一个往前涌,薄姬那样的性子,不会争不会抢,跟块石头似的往角落一蹲,蹲着蹲着就没人记得了。
传令,今晚召薄姬侍寝。
诏令传到时,薄姬正在织室劳作。听完宫人的旨令,平静地将手中的梭子放在织机上,然后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。
宫人赶紧上前,想帮她梳洗打扮,又捧来胭脂水粉,叽叽喳喳地说:娘娘,快些梳妆!陛下召见,这可是天大的恩典!得穿得隆重些,脸上也得敷点粉,不然显得咱们不懂规矩……
薄姬摆摆手,打断了她。
不必。她的声音很稳,本色相见,便是尊重。
她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裙,领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青色滚边,针脚细密,透着一股不言败的韧劲。
当薄姬踏入刘邦的寝殿时,浓郁的酒气和香料味扑面而来,熏得人头晕。
刘邦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榻上,半眯着眼。听见动静,撑起身子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薄姬,参见大王。她跪拜在地,姿态恭谨,声音不大,正好每个人都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