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
“还有颜色。”手指点在锦面上的朱红色城池——那是敦煌。朱红色的城墙,金色的城楼,城门口站着两个小人。“唐代蜀锦用的是植物染料。朱砂、石青、雌黄、靛蓝。颜色沉静,入丝三分,水洗不褪。”
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城墙的朱红色。然后把手伸给哈桑看。指腹上有一丝淡淡的红色。
“是化学染料。茜草红加了明矾,颜色艳丽,但附着力差。刮一下,就掉色。唐代没有这种染料。这是明代后期才从西域传来的配方。”她顿了顿。窗外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,哗——哗——像有人在远处敲鼓。“你知道为什么明代后期的染料附着力差吗?因为商人为了降低成本,用明矾代替了天然的媒染剂。唐代用草木灰、乌梅汁、皂角——天然的,颜色沉得深,入丝三分。明矾便宜,但会让颜色浮在表面。三五年不掉,十年八年就开始褪。”
她的手指沿着丝绸之路移动,从敦煌往西。“你看。这幅锦上的朱红色,敦煌这一段颜色最艳。但走到高昌,颜色就淡了一成。走到碎叶,又淡了一成。走到撒马尔罕,已经淡了三成。因为这幅锦挂了十年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左边——敦煌在最左边,晒得最多,褪色最严重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哈桑,“真正的唐代蜀锦,挂一千年,颜色还是沉在丝里。因为朱砂是矿物颜料,研磨成粉,调入鱼鳔胶,渗进蚕丝纤维,和丝蛋白结合。时间越久,结合越紧。褪不了。”
哈桑额头上的汗更多了。他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。墙上的绸缎被他靠得晃了一下,阿拉伯文的“真主至大”皱成一团。
沈映月没有停下。
六
她走到挂屏的左边,指着锦面的边缘。“还有组织结构。”从绣绷上抽出一根针,挑开锦面边缘的一处花纹。丝线被挑开,露出下面的经纬结构。经线和纬线交织的纹路,像指纹一样清晰,像大海上被风吹皱的波纹。
“唐代的蜀锦,是经锦。经线起花,纬线压底。经线密度每厘米五十到六十根。”她指着挑开的地方,“明代的蜀锦,是纬锦。纬线起花,经线压底。纬线密度每厘米八十到九十根。”
她用针尖一根一根地数。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”数到八十五。“经纬密度是每厘米八十五根——是明代的织法。”她把针收回来,指着挑开的组织结构,“你看。纬线浮在表面,经线藏在下面。这是典型的纬锦。唐代的经锦,经线是浮在表面的,纬线是藏在下面的。两种织法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声音忽然低下去。“织这幅锦的人,手艺极好。”手指抚过锦面上的一处细节——那是撒马尔罕的金顶清真寺,用捻金线织成,在灯光下闪着暗暗的光。“他见过唐代的真品。捻金线的工艺、城池的位置、丝路的路线,都还原得分毫不差。捻金线是把金箔切成细丝,裹在丝线上捻成。唐代盛行,明代已经失传了。但这幅锦上的捻金线,不是唐代的工艺。”
她挑下一小段捻金线,放在白绢上。“唐代的捻金线,金箔裹在丝线外面,捻的时候,金箔和丝线一起转,金箔会嵌入丝线的纤维里。”把捻金线放在灯下,“金箔是贴上去的,不是捻进去的。用鱼鳔胶粘的。这是明代的仿古手法。因为明代的工匠不知道唐代是怎么把金箔捻进丝线里的——那个工艺失传了,失传在宋末元初的战乱里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哈桑。“这幅锦,是明代中后期的仿品。织锦的人,手艺极好。他见过唐代的真品,或者见过唐代的图样。但他用的丝线捻度、染料配方、组织结构,是他那个时代的东西。”声音很轻,轻得像枇杷花落在青石板上,“他骗不了时间。”
然后她停住了。手指停在锦面的右下角。靠近撒马尔罕的位置。金顶清真寺的旁边。用捻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字。
“荣”。
瘦金体。撇捺如刀。和她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份契约上的签名一模一样。
她看着那个字。看了很久。
“是伊。”